初心致远，白云深处有劬庵

——读金林西《澹云楼印痕》

方石英

神交乡党金君林西已多年。始自收藏他的第一方篆刻，我便关注他的创作，见其天赋既高，用功又勤，深信他厚积薄发终有所成。乙巳深秋，西泠印社公布新社员名单，金林西以创作评奖入社榜上有名，成为台州籍“80后”篆刻家入社第一人。近日我读到他成为西泠中人后首部正式出版的篆刻作品集——《澹云楼印痕》，见印如面，老友重逢之喜，溢于楮墨金石之间。

所谓澹云楼者，乃林西兄于癸卯秋月乔迁之新居，位于良渚山下。因楼后庭院中有蜡梅高数丈让他忆起李易安有“晚风庭院落梅初，淡云来往月疏疏”之句，故取名曰“晚风庭院”，他自己则成了“澹云楼”主人，得“大美丽洲”山川风月之滋养常治印窗下，这部《澹云楼印痕》可谓诗意栖居的一面镜子。

印为心声，文人篆刻的兴起，正是源于创作者强烈的精神渴求。我读印，习惯先看印文——看看到底刻了什么内容。此书收录的118方金林西近年新作，除了少量吉语、姓名、斋号，绝大部分都和诗词歌赋、名人名言或生活感悟有关。所涉古籍有《诗经》《礼记》《易经》《千字文》《心经》等，所涉人物更为壮观，先后出场的有李白、蔡松年、杜甫、李商隐、陶渊明、欧阳修、李可染、司空图、秦观、汪士慎、王维、顾况、老子、苏舜钦、苏轼、曹操、王昌龄、叶倩文、孙过庭、黄庭坚、岑参、弘一法师、陆游、袁枚。在我统计以上名单时，发现自称最喜欢苏东坡的金林西潜意识中最爱的却是李太白，共收录11方李白诗文印。紧随其后的是司空图，有10方印文出自他的《二十四诗品》。苏轼、李商隐、陶渊明并列第三，各3方。更有意思的是日常嗜茶如命的金林西，书中只有1方“茶要泡开，人要想开”印关联品茗，与酒有关的却有7方之多——“造饮辄尽”“对影成三人”“花可参禅酒可仙”“汉书下酒”“唯有饮者留其名”“唯愿当歌对酒时”“相逢一醉是前缘”，我感觉来自东海之滨温岭的金林西，真要酣饮起来怕是海量，只是他自己现在还浑然不知。

印为绝技，执铁笔的手上功夫是一个篆刻家安身立命的根本，中国美术学院书法系毕业的金林西早已是其中翘楚。“起于鸟虫、朱白皆善，几为看家手段。后印路渐广，遂成大观。”其导师陈振濂先生如是说。鸟虫书始兴于春秋战国，那时的青铜礼器、兵器上常有出现，著名的越王勾践剑上错金嵌有“越王鸠浅自作用剑”字样，用的正是鸟虫书。稍晚出现的鸟虫篆印至两汉进入一个高峰，魏晋后渐衰。明清文人印时期，鸟虫复活。然其真正复兴，实赖方介堪、韩天衡、吴子建诸公不懈耕耘，终令鸟虫篆印臻于新峰。当今印坛，鸟虫一脉中坚少壮群雄并起，金林西近年君子豹变大有可观。《澹云楼印痕》所刊鸟虫篆印，根植秦汉，旁参赵之谦、徐三庚诸家，博采当代前辈大家之长，追求刀笔合一、入古出新，“印化”过程结字准确、自有法度，于继承与创新之间达到一种罕见的平衡，金林西的个性面貌亦由此渐次显影。他的朱文印重鸟虫元素变形之丰盛，典雅婉转，刀法强调冲切兼施、披削相生，精微之处用心收拾尤见功力。“明朝有意抱琴来”“浮云一片是吾身”“龙翔凤翥”“嘉福”诸印堪称典范，隽永耐品，恰如狮峰龙井老茶回甘，清韵悠长。白文印拟汉玉印风格，线条盘曲趋于简净呈从容之态，以冲刀为主，守金石高古之气，刀痕所过之处的崩裂残损透出精确的偶然，清穆朴厚之风扑面而来。特别推荐“良殚美襟”“养怡永年”“序天伦之乐事”“得天趣”这几方印。尤其是“养怡永年”印的做旧之法大胆且细腻，左上角的大面积残破处理更是神来之笔，明明是甲辰仲冬新刻之印，竟宛若千年古墟出土，几可乱真。

在金林西的篆刻体系中，边款绝非附属点缀，而是与印面同等重要的独立审美单元。其边款创作，深得魏志笔法精髓，擅于结合印面内容灵活调整隶意与楷法，结体端庄，线条方展劲挺，字口清晰呈骨力雄强之势，与印面的鸟虫盘曲之美呼应互补。长篇边款的整体控制力更是印坛一绝，陈振濂先生曾亲书“精刊妙墨，蔚为壮观，传世之作也”加以肯定。本书中，“造饮辄尽”印四面满边款刻《五柳先生传》，“养怡永年”印融入“蚕头燕尾”隶书笔意，“谁能书阁下，白首太玄经”印篆书仿汉简边款，皆令我印象至深。金林西亦擅长在边款上叙事、抒情、写心，可读性大为增强，成为连接作者与观者的共鸣按钮。“茶要泡开，人要想开”之生发，见证“印从生活中来”。“与时舒卷”印竟是“作于浙二眼科中心为小女配近视眼镜”的间隙，不经意间透露他见缝奏刀已是常态。无论是“门对鹤溪流水，云连雁宕仙家”印以汉画像石元素入款，抑或“抚琴听者知音”印文人写意趣味之呈现，金林西皆主动回避流畅的绘画线条，坚持一刀一刀地去刻，篆刻家与画家的笔意区别，于方寸之间豁然彰显。

金林西别署劬庵，勤奋向学之定力非常人可及。常刻与“初心”相关之印以自勉，《澹云楼印痕》里亦收录有一方乙巳年刻的“初心致远”，同样内容他在壬寅年也刻过，而在更早的时候，他还刻过一方更典型的明志之印：“初心如磐向未来”，在边款中深情告白自己对印学“视之若吾之生命也”。以我这些年的持续观察，金林西此言非虚，而我亦有幸收藏了这方铭心之作。祝福若干年后，更多的学者梳理鸟虫篆印脉时，“澹云楼”已是一处风景独好的经典地标。

方石英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

著有诗集《独自摇滚》《石头诗》《运河里的月亮》等